43、45
深邃的提琴合奏出第一个音符, 站在场中央何翩然没有任何动作。
音乐率先穿透感官,第一串旋律转瞬即逝, 当观众已经融入其中时,冰上金色的光影倏然流转, 像是一束阳光的金色只聚焦在一点上,抑扬顿挫中,何翩然庄重肃穆,动作大气沉稳,踩冰向前滑动时每一步都如此坚毅,冰场变成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加冕典礼现场。
十五年前,她就是在这里成为女皇。
光阴带走青涩和稚嫩, 现在她回忆起当初的景象, 却仍然历历在目。
何翩然沉下心,滑行配合舞蹈动作,为了配合音乐,在提琴演奏中开始融入交响的瞬间, 她比任何一个节目都要更快的点冰起跳。
“准备时间太……哦!天那!太漂亮了!”
解说席上美国的解说员还没来得及说出“短”这个单词, 他的惊呼便和众人混在了一起,再分不出来。
因为何翩然已经稳稳落冰,一个可以说没有瑕疵的路兹三周!
李之森把单跳提前,连跳放在后面。他为了配合音乐创造出的感官效果,不惜加大难度,让何翩然去适应这样的挑战,而不是简简单单编排了一个适合她的节目。
原本在第二个跳跃上的路兹三周提前到第一个, 瓦伦蒂娜看到也有点震惊,何翩然虽然在发育过后肌肉力量猛增,体能充足,但连跳全部靠后,她真的能坚持住吗?
这时,音乐在落冰的瞬间进入恢弘的交响中,何翩然落冰打开双臂时,手掌向上,慢慢张开,气势与音乐同样慑人。
伊丽莎白从牢房走进圣詹姆士宫带上王冠时,英国和欧洲同样混乱,内有教派残酷斗争,外有皇权倾轧国间你来我往,战争的阴云飘来荡去。而现在,十五年间她所有的努力都正在改变这场角逐的实力分布,国家渐渐走上正轨,而这场暴风雨也终于即将来临。
充满力量的音乐唤起心胸中的激荡,何翩然努力去寻找自己深埋的舍我其谁的感觉,一旦站到冰场上,她渴望的就只有胜利,这是她和女王的共同点,这就是一个运动员不得不面对的战争。她听见音乐夹杂压步产生的风呼啸入耳,第二个跳跃,路普三周,与再度高亢的提琴独奏同时登场!
路普跳是原地起跳,不能点冰辅助,跃起瞬间必须快速完成转体。
何翩然交叉双腿腾跃入空,周围一切都是模糊光影,甚至音乐也消失不见,唯有落冰时瞬间刀刃摩擦冰面的清脆响声回荡充斥脑海。
女王就应该是这样的吧,万人的欢呼雀跃里,她岿然不动,目光坚定,只注视远方。
提琴再次掀起激昂,踏着高亢的旋律,何翩然环场绕冰,压步的力量积蓄,她从没有把最难的连跳放在过第三,之前的所有尝试都不是在比赛上,然而这一次,万千瞩目下,成功的渴望淹没一切。
一看到莫霍克步,苏薇就知道何翩然要进入3f-3t连跳!冰场上,她熟悉的师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,每一个动作都能让人心潮澎湃,再没了平时温柔和婉的笑容,紧抿的双唇单薄而凌厉,目光锐利,下颚微扬。苏薇握紧手,掌心的汗滴到地上,她实在太紧张,想从陈教练那里得到力量,可一偏头才发现,陈教练的十指关节早被他自己捏得发白。
那样耀眼夺目的金色,像是张开了羽翼的鹰,腾空而起。
飞利浦三周的旋转节奏不快不慢,迅速的落冰再起跳!
紧接的后外点冰三周高度远度比训练时还要理想,她那么沉着,完成的像是一个简单的跳跃而已,轻松落冰时干脆的声音是跳跃质量无与伦比的最佳证明。
欢呼将记忆带得太远,苏薇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何翩然时的景象,她紧绷的脸,一丝不苟的动作,热身的跳跃失败后重重跌落冰面,可是很快,真的很快,她站起身又试了一次。苏薇记得自己想靠近她,看看到底她是什么表情,跳得那么高那么远,跌倒后为什么连疼痛的表情都没有,可是靠得太近,两个人撞到了一起。
苏薇至今后悔愧疚,然而此刻这种感觉竟然被冲淡,她只看见何翩然近乎冷酷的沉浸在花滑的世界里,就像每一次训练时,就像此时此刻。
音乐在这时毫无缝隙的切换。
李之森的剪接恰到好处,没有任何突兀,交响诗随着落冰后短促的停顿恢弘展开,咏唱与器乐和鸣攀升着,何翩然开始联合旋转。
伊丽莎白也曾经穿着这样白色和金色交织的华丽裙子,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央,她在内忧外患里挣扎,迷茫也痛苦,彷徨也脆弱,但她只对镜子表露心迹,只对自己喃喃轻语。王者之路必将孤独,追求决定了寂寞,就像站在冰面上,动作摆好,音乐开始前,何翩然明白,她也是这样的孤独的。
她了解她。
优美的旋转姿态标准,柔韧中透着刚强的力量。旋律在这时急转,低沉阴郁,英国与西班牙的海战正式开始,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,而表达这一切最好的方法,是一串改换姿态与变刃的难度燕式步。
伊丽莎白不顾朝臣反对,以女王的姿态检阅海军,她把恐惧深埋心底,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坚定与自信。
燕式步一脚悬空,一脚立在冰面,同时不断滑行。
这样危险难度的动作,要求却是姿态必须舒展自信,动作流畅,表情配合自然,绝对不能战战兢兢。何翩然从无辅助燕式切换到扳腿燕式,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自信从始至终洋溢在她的脸上,尽管脚下的冰刃滑过冰槽微微颤动,尽管左右刃切换悬于一线。
暴风雨与战争一同来临,最激烈的旋律,最凶猛的节奏,何翩然在步伐结束后将全部力量用在压步上,因为下两个跳跃将是最大的挑战。
3f-2t-2t与2a-3t中间只有几个衔接,她屏住呼吸,甚至希望这一刻自己因为大量运动而扑通起伏的心跳静止。
“飞利浦三周跳!何翩然最美的跳跃!”解说似乎也被点燃了,他用中文激动地高呼。体育频道除了冬奥会,再没有把黄金时间留给过这个项目,而现在,电视机前看着直播的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。
飞利浦三周被冰迷称为何翩然永远不会失败的跳跃,她也没有辜负这一美誉,落冰后两个后外点冰两周干脆利落,大开大合的舞蹈动作紧随其后,高速滑行下鲍步没有变形,阿克谢尔两周迸发出去的瞬间,何翩然的脑海里是音乐的狂风巨浪。
最后一个连跳!
2a起速很高,落冰是冲劲非常大,不要紧,何翩然绷住呼吸将力量和重心移到后外点冰三周跳的起跳腿,用力跃起!
完美!
滑出动作刚刚好配合上音乐的最高潮,挑高的曲调在咏唱中高昂,她胜利了,伊丽莎白胜利了!
之后的萨霍夫三周单跳不在话下,管弦乐的强劲愈发激荡,何翩然知道只剩下最后一个阿克谢尔两周跳,就在这段音乐的最后,她必须踩得非常准才能达到李之森的要求,她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尝试过,在摔倒后,在疲惫中,现在,她调整好全部姿态,压步后的助力,步伐的交替,蹬冰起跳!
音乐骤然收拢归于无声,掌声与尖叫却代替配乐,何翩然停步在冰场一角,深吸一口气。
结束了吗?
不,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。
《伊丽莎白:黄金年代》最难的不是旋转不是衔接不是跳跃,而是最后这近乎挑战她极限的接续步。
在七个跳跃之后,在节目结束前,她的体力被消耗大半,这是最后的爆发。
观众的掌声在这时响起,其中之一,正是来自这套节目的编舞。李之森依旧站在昨天的位置上居高临下,就在刚刚,他忽然意识到,这种感觉应该就是被征服吧。
音乐重新进入新的篇章,另观众难以置信,一直保持雄浑的曲调变成了低沉柔滑的大提琴独奏,在女王的心声中,何翩然要展现的是她最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无上的权力,至高的荣誉,但她也有过最温柔的爱情。
接续步以复杂的一串动作开端,在畅想的回忆中,女王只是个女孩,天真与纯洁,对一切美好都向往,可她在带上王冠的一瞬就已经老去,看着舞池里跃动的少女和俊男,她也想像曾经那样舞动,和她的挚爱,哪怕此时的一切只是幻影,只是须臾的温存。
她捻转轻盈,手臂柔软,姿态舒展曼妙,年华在孤独的王座中老去,岁月在欲望的沼泽中淹没,她还记得是谁教会她第一支舞蹈,他带她走进人生绚烂多彩的舞池,却没有最终陪她迎来散场。
推开虚幻。
何翩然跨越漫长的冰场,刀刃卷过冰面。
到了推开这一切的时候了。
她必须回到现实中来,此刻,马上!
李之森告诉她,在你的脑海里,在动作上,只要用力一推,一切都会远去,告别所有的回忆纠葛,梦想始终还是梦想,你选择了这一切就是选择了牺牲,牺牲爱情牺牲全部,只有你亲自推开,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何翩然伸出手,高速滑行下,指尖轻轻颤抖,仿佛真的推开刚刚与自己缠绵在一起的幻影般,用力!
她成功了。
挣扎却又坚决的动作让人倒吸一口气,有的观众不觉单手捂住胸口,仿佛要压抑即将跃出的心脏般用力。
从节目最初的震撼到此时感慨万千的澎湃,观众心弦起伏,被撩动到无以复加,场内在没有掌声时安静无比,音乐回荡,目光聚集。
回忆的接续步到此终结,音乐终于到了最后的咏叹。
女王回到教堂,回到自己加冕的地方,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王者,唱诗班的吟唱随着乐曲震撼,何翩然的最后一个联合旋转,从蹲转到提刃,音乐惊涛扑来,激情却庄严,钟声回荡其中,都是为她臣服。
旋转的链接是跳进,她压制速度,把身体弓成优美的角度,最后猛地双手提刃,将冰刀拉过头顶,快速转动。
冰刀就是她的王冠。
旋转结束在最高潮,音乐戛然而止,何翩然倏然收回全部动作双足跨立,双手抬起缓缓面对观众,最后慢慢打开。
这就是她的加冕典礼,在中国杯赛场上,在她的花滑人生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