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大梁 第三十六章:千年暗室,一灯即明
风动浪涌。
江流岸边躺着一位少年,少年的上半身仰躺在一块石头上,下半身则是浸泡在冰寒江水中,在他的手中紧攥着一个酒葫芦。
陈三很幸运,在江流中因脱力而昏厥过去的他,并没有因此沉入水底,而是随着江流沉浮,被冲刷到了这里。
一块岸边的石头,拦截了在江水中沉沉浮浮的他,这让本该必死无疑的少年,抓住了万中仅有的一线生机,得以幸运存活下来。
疼。
很疼。
大脑特别疼。
剧烈的疼痛撕扯着陈三的大脑,宛如精神意识被钝刀切割,又宛如百万吨海水灌注在脑海里面。
翻江倒海,疼痛难忍。
“嘶……”这是陈三意识复苏后的第一反应,疼痛让他的五官扭曲,眉眼紧皱睁不开。
这样的疼痛持续很长时间,待到疼痛得到舒缓些,陈三睁开了眼睛,入目便是散发着光明的酒葫芦。
“是你救了我吗?”陈三看着酒葫芦呢喃。
脑海中的疼痛依旧存在,陈三手按着太阳穴,将浸泡在江流中的下半身拖拽出来,借着酒葫芦散发出来的光明,他观察到自己身下的石头并不是一块江边礁石,沿顺着目光,抬头朝上望了过去时,见到的是一座耸立在江流边的伟岸石像。
而他正好在这座石像的脚边……
陈三仰躺在这块石头上,看着头顶之上距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天空。
那片天空,两岸的山体将之挤成一条线,那是整个后山唯一与外界连接的地方。
满目漆黑,寂静无声,一丝灵气星辉不存。
坠落到这样的地方,陈三感觉到的只有绝望。
“这见鬼的地方该怎么出去?”
陈三的声音中充满了颓圮,灵气星辉不存,他连御剑都无法做到,即便知道了出口就在他的面前也于事无补,根本无法接近。
颓圮之时,陈三将目光转移到身后石像上,当目光游离在石像最高处时,他的瞳孔骤然一缩,神色之中闪烁着惊疑。
“那是一道……光?”
陈三陡然间站立起来,微眯起眼睛,看着石像头顶之上的那抹光亮,这让陈三很雀跃,这是一个见鬼的地方,石像顶上的那道‘光’,仿佛是一种希望,如同魔怔了一般,陈三朝着石像头顶那道‘光’攀爬了过去。
后山是一处福地,昆仑老祖宗袁天拓在这里设下了风水大阵,进入后山的赵纵和卫衡都得到了莫大的机缘,那道‘光’极有可能是离开这里的空间奇点。
攀爬石像的过程很艰难,陈三坠入后山已经很长时间了,他的力气早已经耗尽,石像陡峭,在攀爬的过程中,陈三数次险些坠落下来。
终于……在数次险些坠落下来的惊险攀爬过程中,陈三登顶了,接近了那道‘光’
距离的近了,那道‘光’的真面目也暴露在了陈三面前。
“一株散发着绿色光泽的草?”
陈三大口喘气怔在原地,自己费劲力气追求的‘光’竟然只是一株寻常普通的草?
攀爬了一座石像,耗尽了陈三所有的力气,他直接瘫倒在绿植的旁边,看着头顶之上依旧距离他很遥远的天空,大口喘气,生出绝望之色。
“后山邀请我进入,结果我却因此死在了这场邀请之下。”陈三有些自嘲,转头看着身旁绿植道:“在这个灵气星辉不存的地方,任何生灵长久待在这里都会死,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去的。”
陈三伸出指尖触碰这抹绿植,似蜻蜓点水,碧波荡漾,倏忽之间,陈三瞳孔中升腾出一抹光亮,炽盛光明从绿植上轰然绽放出来。
后山黑暗被驱散,光明出现在人间。
那抹绿植绽放出炽盛如同烈阳般的光明。
千年暗室,一灯即明!
躺在在石像头顶之上的少年惊骇万分,心神震动,他看见了整座后山的全貌。
一条奔腾浩瀚大江!
八座耸立的石像。
陈三所站立的地方,是其中的一座,在他的面前还有七座伟岸石像。
每一座石像,观之,丰神如玉,栩栩如生,有莫名气运在石像上流淌,虽然是石像,却宛如鲜活生命。
陈三心神震惊,眼前八座石像,他全部认识,每一座石像代表的俱是曾经昆仑经天纬地的人物。
这是昆仑老祖宗们的石像!
“山河传闻,昆仑中有几位惊才绝艳,经天纬地的老祖宗尚且还活着,他们利用了某种强大的手段,在竭尽全力的对抗山河大限,眼下每一尊石像栩栩如生,宛如鲜活生命,难道老祖宗们真的还活在后山?”
陈三看着这些石像,心神久久不能平静,若真的如山河传闻的那样,那么昆仑着实太过于恐怖。
这里的每一尊石像若是能够复苏,走出后山,即便镜湖书院的那位‘圣武王’巅峰亲临,也抵不过眼前这几座石像一指之威。
昆仑那几位强大的老祖宗巅峰时期,据说都是可以和山河至高扳手腕的人物。
八座石像代表八位可以和山河至高扳手腕!
这是一种极端恐怖的战力,足以让山河天下震颤!
“可惜……他们只是后山中的一座石像。”陈三叹息,山河传闻终究是传闻,做不得真。
少年心神震撼之时,其腰间酒葫芦剧烈震颤,在陈三震惊目光下‘兴奋’的冲到绿植上空,而后开始吞噬绿植绽放出来的光明。
“这……”
陈三惊骇万分,酒葫芦的‘表现’让人感觉到有些反常,在此之前,酒葫芦有这种‘表现’还是在唐王朝菩萨庙姜书瑶体内神性爆发的时候……
陈三微眯眼睛,长时间盯着那株绿植,紧接着,他的眉头猛的一挑,陈三从绿植绽放出来的光明发现了端倪。
光明并非纯粹的光,而是神性物质的具象!
神性具象光明!
陈三身体有些僵硬,绿植绽放出来的神性如同烈阳一般照亮整个后山,这是一种怎样磅礴且浓郁的神性?
“后山是一处福地,这株绿植决然不会是寻常之物!”陈三看着绽放光明的绿植,喉咙有些干涩,这是一种大造化、大机缘。
陈三伸手想要抓取,然而,在手掌与绿植之间弥漫着一股让人无法理解的法则之力,他的手掌遭受到了莫大的阻力,不能亲近绿植半分。
绿植不一般,宛如神明遗落在世间之物,陈三自然不会轻易放弃,想要彻底触及掌握绿植。
神明之物,凡俗触及,这是一种冒犯之举。
绿植一震,弥漫在周围的法则之力轰然爆发,一股莫名伟力冲击出来,砸在陈三胸膛之上。
少年遭受强烈冲击,身体由此直接脱离石像横飞出去,在他身体之下是一条奔腾浩瀚大江。
陈三惊恐万分,灵气星辉不存的后山,一旦从石像上坠落下去,砸进大江,依照他如今脱力的状态,恐怕必死无疑。
在吞噬绿植绽放光明的酒葫芦陡然一震,‘咚’的一声,似天神擂鼓,重锤撞击,陈三脑海为之一震,他的精神意识便开始涣散,眼神光彩消失,精神意识进入混沌。
混沌意识中……
像是站立在世界尽头,无论陈三走在哪里,都像是走在世界尽头,梦魇中绝望而又肃穆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。
这一次,不同于此前……它更加的真实。
陈三可以随意走动,周围的一切都能够感知到,在他的脚下是沾染着殷红鲜血的冻土,身旁是腾飞凝固的沙砾。
抬眼望去,号称千年不坏的圣山崩开,遮盖天地的巨树之上盘踞着一条冰霜巨龙。
巨龙睁开猩红硕大瞳孔,冰冷的注视世间,看起来极具有震撼,然而,寂灭之意笼罩在巨龙身躯之上,冰霜巨龙早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。
散发着神曦的尸体倒在了巨树周围,如同神明死在了人间。
视线在往上移,被撕裂的天幕,闪烁着灭世之光,强大雷霆弥漫降落,倒灌的海水形成人间灾难。
灭世的灾难呈现在陈三的面前,让他不再是旁观者,而是亲临者。
陈三呼吸着苦涩的空气,绕开那些腾飞凝固在空中的沙砾,行走在冻土之上,看不到任何的幸存者。
末世一般的世界,感受不到任何的生灵气息。
扎根在冻土中的旗帜、断裂的剑器、沾染殷红鲜血的战甲、掩埋在冻土中干枯的尸体……
所有的一切……让人绝望而又肃穆。
“末世般的景象,这里是黄泉路?”
陈三的声音冰冷而又麻木,仿佛已经接受了眼前的事实。
“死人的灵魂不可能出现在这里,这里并非黄泉路,这是昔日世界真实存在的场景。”幽幽的声音在陈三头顶之上响起:“若你已经死了,身赴黄泉,那么养剑葫将会寻找新一任的主人,继承吾等意志,等待下一次战争的到来。”
“养剑葫?”陈三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,当初卫衡将酒葫芦交给他的时候,从未说过这个名字,想来卫衡也不知道酒葫芦的名字,只知道酒葫芦的品秩很高,世间没有谁能够看透。
“你是谁?”陈三抬头眯眼,看着破碎的苍穹,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。
“我是养剑葫上一任的主人,是当年那场战争的见证者,也是失败者……你可以称我为‘开天者’”
那道声音停顿了很久,最终才说出自己属于‘开天者’,陈三能够从声音中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悲伤之意。
“战争?一场什么样的战争?”陈三环顾这个世界末世一般的景象,心中震撼莫名,什么样的战争,能够让神明死在人间?
“一场让人间生不出任何希望的战争,上一次战争,人间又一次失败了……”开天者声音中夹杂着是一种无力。
人间最强者聚拢在一起,在面对它们时感受到的只有一种绝望,它们轻易的摧毁了人间最强者。
“人间的敌人是谁?”陈三抓住重点。
“是它们!”开天者回答。
“它们是谁?”陈三询问。
“它们是人间永世的敌人,如你所见,眼前一切,人间灾难俱是它们造成的,你早已经接触过它们了。”开天者开口。
话语一落,陈三眼前景象发生变化,末世一般的景象消失了,继而转换为昔日杀手在后山袭杀章台先生的情景。
“那个杀手是它们?”陈三眼神微眯。
“不是,上一次战争人间虽然已经输了,但是它们遭受了沉重代价,陷入了沉眠,这只是它们遗留在人间的灰虫子,是一种上不了台面的人物!”开天者开口。
“灰虫子?”
陈三眼神微眯,在过去十一个月内抄写昆仑经文、山河杂学,从未听过这个,山河间的典籍根本没有记载。
“是一种上不了台面的人物。”开天者的声音中夹杂着讥讽。
陈三心神震动,袭杀章台先生那样的杀手,精通百家绝学,诡异无比的人物,竟然只是一个上不台面的人物。
那么‘它们’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?
转念之间,更加深层次的问题出现在陈三脑海中,灰虫子为什么会找上章台先生?
是因为章台先生是山河最为尊崇的人?
决然不会是这样!
必然会有陈三根本无法理解的原因。
“在昆仑后山,你接触到了‘它们’,受到了生命威胁,唤醒了养剑葫,这里并非黄泉路,这里是养剑葫的意识空间。”
“你没有死,但你很快就要死了,即将坠落冰寒江流中,永世沉入江底。”
开天者在养剑葫的意识空间内凝聚一道虚幻的身影,他的手掌一挥,场景再次转换,后山的场景呈现在陈三的眼前。
直到这个时候,陈三才明白,原来他的精神意识和肉身分离了,精神意识进入了养剑葫的意识世界。
宛如时间静止,整座后山中的时间在某种强大的神力下停止了流动,陈三的肉身在这股神力下维持着悬停的状态。
时间并非绝对静止,而是相对的……
绿植依旧绽放着光明,酒葫芦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光明,仿佛在补充能源。
陈三注意到绽放光明的绿植已经出现了枯黄之色……疑似被酒葫芦掏空了一般。
“如你所见,养剑葫构造的意识空间,需要庞大的神性作为支撑,养剑葫本身储存的神性已经消耗殆尽,我们的时间不多了,陈三,你该做出选择了!”
“选择?什么选择?”陈三眯眼,他的心脏剧烈跳动,在这一瞬间,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肩膀之上。
“陈三!你是被养剑葫选择的继任者,若有朝一日,掌握世间最后一抹光明,能否驱散世间黑暗?”
“灰虫子在有所动作,‘它们’很快就会归来,你可以选择忽视这个选择,那么对于你而言,这只是一场梦,养剑葫会选择下一任主人,重新掌握世间光明,驱散笼罩世间的黑暗。”
说话之时,开天者凝聚出来的虚幻身影消失,养剑葫的意识世界开始崩塌,如沙石一般随着风消散。
陈三的意识开始沉沦,在沉沦之时,陈三魂海中出现了开天者虚无缥缈的话。
“若你已经做出选择,那么,伸手抓住世间的光明!”
精神意识回归,后山静止的时间恢复流动,一股惯性,让陈三的身体开始朝着江流横飞出去,下意识间,陈三伸出了手……
‘砰’的一声,烟尘溅起,陈三惘然的发现他坠落在了石像顶上,并没有坠落江流之中,而他的手中,是一株枯黄散发着微弱光明的绿植……
又是‘砰’的一声,酒葫芦砸在了他的头上,骨碌碌的掉落在他的身旁。
酒葫芦平平无奇,普普通通……
陈三龇牙咧嘴,眼前的一切,近乎做梦一般。
“掌握世间最后一抹光明?这是什么意思?”陈三神色惘然的看着手中枯黄的绿植。
他不知道开天者是什么意思,但是,他很清楚绿植即便被吸干了所有,依旧不会是寻常之物,陈三将绿植收了起来。
捡起养剑葫,别在腰间,站起身来,看着眼前八座伟岸的石像,感受到后山依旧没有灵气星辉流淌,突然之间,陈三感觉到了一股后悔。
“为什么不问问开天者怎么才能离开后山?”陈三在叹气。
离不开后山,即便没有坠落到冰寒江底,他也活不成。
后山没有灵气星辉流淌,但后山绝对不会是一处死地,赵纵和卫衡都进入过这里,他们也成功的走出了后山。
“当年袁天拓老祖宗在后山设下了一道强大的风水阵,阻拦了山河天下间的很多人,但绝对不会让进入后山的人死在里面。”
陈三闭上眼睛,陷入了沉思,一张清晰的后山全景图出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绿植绽放光明时,他看清楚了整座后山的全貌……
“既然后山之中有一道极强风水阵,那么……或许可以通过风水阵离开后山!”
陈三审视着‘地图’,后山中的每一处角落,都在他的眼中没有放过。
浓郁黑暗笼罩后山,后山之中没有时间概念,陈三审视‘地图’很长时间,陡然间睁开眼睛。
“老祖宗留在后山的风水阵,竟然是两仪阵!”陈三眸光闪烁着光芒,他找到了那座风水阵。
两仪阵,生死轮转,死路千重险,足以杀神明,至于生路,连接后山之外!
“找到两仪阵的空间奇点,便可以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!”陈三开口,从声音中就可以感受到他对后山的痛恨,如果有重头再来一次的机会,他是绝对不会在进入后山了。
灵气星辉不存,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地方。
陈三运转《镇龙经》。
“寻龙分金看缠山,一重缠山一重关,关门若有千重险,定有王侯居此间!”
风水堪舆之术被陈三演化到极致,轰然洞开,八座石像绽放光芒,八座石像连接成一座法阵,两仪阵的空间奇点,那条生路的所在便是在八座石像之中。
陈三惊骇发现,八座石像竟然对应奇门遁甲之中的八门。
开门、休门、生门、伤门、杜门、景门、惊门和死门,每门之中唯有生门代表生路,可以离开后山,而其他门,俱是死路。
“想不到,进入后山难如登天,离开却是这么容易……”
陈三觉得不可思议,老祖宗在后山设下的风水阵拦住了山河天下所有的风水大家,然而,在后山之中却能够轻易离开这里。
陈三找到了生门的位置,也是两仪阵的空间奇点所在,后退数步,做好俯冲准备,深吸一口气,朝着空间奇点俯冲过去。
一跃而下……
天地一瞬。
天地间像是燃起了最炽盛的火焰,灼目刺眼。
黑暗消弭,光明重现!